晚上，我把最后一摞文件批完，放下笔。
窗外月光很好，洒在花庭的池面上，亮亮的。花坛里那些绿芽，在月光下看不太清，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七雨在旁边收拾文件，动作轻轻的，怕吵到我。
“七雨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封信呢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信？”
“爱伦留下的那封。”
她跑过去，从抽屉里拿出来，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，没有立刻拆。
就那样拿着，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。
“少家主亲启”。
她的字，圆圆的，软软的，像她这个人。
七雨悄悄退出去。
我把信封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展开，上面是她的字。
“少家主：
我走了。明年放假再回来看你。
你不在的时候，要好好吃饭。七雨炖的汤一定要喝，她每次看你喝汤都特别高兴。文件别批太晚，晚上早点睡。下棋的时候别老让着我，等我回来，我要凭本事赢你一局。
花坛里那些花，你帮我看着点。等开花了，记得告诉我是什么颜色。
还有，你衣柜里那些衣服，偶尔也换换。别总穿深色的，我觉得你穿那天那件淡粉色的小西服挺好看的。虽然你戴着面具，但我能看出来，你穿着那件的时候，整个人都亮了一点。
我知道你忙，知道你有好多事要做。但你也要记得，你才十八岁。
十八岁的人，应该多笑笑。
虽然你不会笑，但我知道你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那天在花坛边画画，你蹲在那儿，看着那些颜料，眼睛亮亮的。那就是高兴。
所以，你高兴的时候，就多高兴高兴。不高兴的时候，也别忍着。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，我每天都会看手机的。
最后，祖父说不能离你太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为了你好。所以我会离你远一点，不让你为难。
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
不管你离我多远，我都在。
长姐 爱伦”
我把信看了两遍。
然后折起来，放回信封。
走到书案后，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，把信放进去。
和那张照片一起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关上抽屉。
回到窗边。
月光还是那么亮。
东边那个院子，灯已经灭了。她明天早上的飞机，现在应该睡了。
我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很久。
“七文。”
他走进来。
“在。”
“墨琛夫妻那边，最近有人盯着吗？”
“有。隐龙卫的人，每天换班。没人靠近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墨小鱼呢？”
“在学院，一切正常。成绩中上，没什么特别。”
中上。
普通人。
我顿了顿。
“告诉那边的人，继续盯着。别让他们发现，也别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。
我站在窗边。
风吹进来，有点凉。
我想当普通人。
可我护着普通人，用的还是少家主的手段。
盯着，守着，防着。
这就是我的方式。
第二天早上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我站在花庭的池边。
鱼竿支着，浮漂一动不动。
七雨跑过来。
“少主！大小姐的飞机起飞了！金晨姐说已经安全起飞了！”
我看着池水。
“嗯。”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我。
“少主，您……要不要吃点东西？”
“不饿。”
她没走。
就站在旁边，陪着我。
太阳慢慢升高。
我收了鱼竿，走回暖阁。
在书案后坐下。
拿起笔。
批文件。
新的一天，和昨天一样。
但好像又不太一样。
我说不清。
抽屉里，那封信和那张照片，安静地躺着。
我批完一份文件，忽然停下。
“七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墨琛夫妻那边，今年过年的年货，是谁送的？”
“金晨姐亲自送的。说以镇上商会的名义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明年换个人。别让金晨去。她太显眼。”
“是。”
我低下头，继续批。
窗外，鸽子在飞。
灰的白的，几只。
我抬起头，看了一眼。
然后继续批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爱伦走了七天。
每天早上，我还是五点起床，练功，批文件。下午去花庭，钓鱼，或者什么都不做，就坐着。
晚上，调息，睡觉。
和以前一样。
但好像又不太一样。
抽屉里那封信，我看了三遍。不是一口气看完的，是每天睡前看一遍。看完了折好，放回去。
照片也放在那儿。两个人在花坛边，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。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说，我高兴的时候，眼睛会亮。
我看不出来。
第八天，七文送来一份情报。
“少主，雪玉那边有进展。”
我放下笔。
“说。”
“她查到了一些东西。虽然方向还是偏的，但引起了皇甫少冰的注意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什么进展？”
“皇甫少冰让人去查她的查。想知道她到底在查什么。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这是好事。
皇甫少冰动起来，才会有破绽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。
我坐在书案后，看着窗外。
雪玉。那个被当成世家小姐养大的女孩，功夫一般，智商一般，什么都不懂。但她开始查了。
查自己的身世。
查那个每天叫她“玉儿”的人。
查那个她以为的父亲。
我低下头，继续批文件。
第十天，老爷子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
“老张新做的点心。尝尝。”
他把食盒放在书案上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盘桂花糕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。
“爱伦那丫头走之前，跟老张说，你爱吃这个。”
我看着那盘桂花糕。
黄澄澄的，上面撒着糖桂花。
我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甜。软。和爱伦带来的那包一样。
“好吃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夜儿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最近，是不是在想什么？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那潭水，还是那么深。
“想了很多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“关于我是谁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在我头上揉了一下。
“你是夜儿。我孙女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您确定吗？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个停顿很短。但我看见了。
“祖父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也不知道，对不对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带着凉意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夜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管你是谁，你都是爷爷的孙女。这是真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东西。
“那天在祠堂，我给你点朱砂的时候，我就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管你是谁，你都是皇甫家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我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别想太多。好好吃饭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书案后，看着那盘桂花糕。
又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甜。
第十二天，七文又送来一份情报。
“少主，暗祖那边有动作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什么动作？”
“皇甫少冰让人去查雪玉的查。查到了幻影这边。”
我放下笔。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“还没查到核心。但他已经起了疑心。”
起了疑心。
好。
“继续逼。”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月光洒进来，落在书案上，落在那盘桂花糕上。
还剩三块。
明天再吃。
第十四天。
爱伦走了两周。
我站在花坛边，看着那些绿芽。
已经长高了一点。有几株，能看出是花苞了。
七雨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少主，等开花了，肯定特别好看。”
我看着那些花苞。
不知道是什么颜色。
爱伦问过，等开花了，记得告诉她。
我拿出手机。
拍了一张照片。
然后发给她。
没有配字。
过了几分钟，她回了。
是一张照片。她坐在图书馆里，桌上放着书，旁边一杯咖啡。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。
配字：少家主！花快开了！等我回来一起看！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
她笑得很开心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继续看着那些花苞。
等开了，告诉她。
第二十天。
七文推门进来，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。
“少主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皇甫少冰动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什么动作？”
“他让人订了机票。三天后，回国。”
三天后。
我放下笔。
“雪玉那边呢？”
“她还在查。但皇甫少冰让人拦住了她。不让她继续查。”
我沉默了一瞬。
拦住了。
他知道她在查什么？
还是他只是不想让她查？
不知道。
但他要回来了。
三天后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月光很好。
老爷子书房的灯亮着。
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。
“七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祖父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。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那盏灯。
皇甫少冰要回来了。
带着雪玉？还是自己回来？
不知道。
但快了。
那些事，快要揭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