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如同有实质的重量,沉沉地压在陆离身上。
灯火摇曳,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,只有那双眸子深处,似乎有幽微的光在极缓慢地转动。
陆离的心,此刻就像这片废墟下的土壤,看似沉寂,实则暗流汹涌,无数断裂的根须、烧焦的种子、未干的血渍混杂其中。
他不是陆家人。
这个念头,在他踏入陆家那一天起,就如影随形。
它曾是少年时同辈聚会上被刻意忽略的尴尬,是分配资源时排在末尾的沉默,是陆沧、陆岩乃至更多人口中或明或暗的“外人”二字。
它像一层透明的隔膜,将他与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温情、传承乃至理所当然的归属感,清晰地隔开。
他曾以为自己不在意,他埋头苦修,以枪为伴,以丹为友,所求无非是大道前行,孑然一身亦无不可。
陆家的兴衰荣辱,那些错综复杂的亲缘与派系,他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。
可是,当劫难真的降临,当那些曾对他冷眼、或仅仅只是漠然的长辈与同门,变成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遗体,变成储物戒中那一件件冰凉的遗物时,那层隔膜,被血与火灼穿了。
他看到陆固族长战至最后一刻,法体崩碎前,仍将家族核心的储物戒指抛向后方;
他看到传功长老陆玄,以身为墙,为一批炼气期弟子争取了逃入阵法的三息时间,自己却被魔火焚成灰烬;
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曾当面讥讽他“血脉不纯”的陆泽,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一面残破的家族旗帜,半个身子都没了。
“终究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。”
陆离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戒的表面。
这里的灵气浸润过他每一次吐纳,这里的剑诀指引过他最初的锋芒,这里的丹房曾萦绕他无数个日夜。
更重要的是,那个带他回来,给他名姓,予他新生,教他立足之道的人——前任族长陆辰。
哪怕他后来死去,这份再造之恩,如同最深的刻印,早已融入他的骨血。
陆辰在乎陆家,所以,他陆离,也无法真的对陆家的劫灾无动于衷。
陆长青点出他名字的瞬间,陆离感到的不是荣耀,不是野心得逞的快意,而是一股近乎荒谬的沉重。
让一个“外人”来当族长?
他几乎能听见那些元婴长老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和本能的排斥。
然而,陆沧和陆岩的接连表态,像两记重锤,敲碎了一些表面的东西。
陆沧的话直接而残酷,撕开了陆家此刻华丽袍子下爬满的虱子——无人可担当。
陆岩的话更现实,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率:至少你能打,而且你认识厉害的外援。
能打,有外部关系。
这就是现在风雨飘摇的陆家,最迫切需要的东西。
不是血统的纯粹,不是资历的深厚,而是活下去、不被立刻撕碎的可能。
陆离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,心中那点因过往冷遇而生的芥蒂,在此刻家族存亡的灰暗底色前,显得微不足道,甚至有些可笑。
个人的那点委屈,如何与这满目疮痍、数百条性命的重担相比?
但他也无比清醒。
这个族长之位,是个烧红的铁箍,戴上未必光荣,却必定烫得皮开肉绽。
资源匮乏,强敌环伺,内部人心涣散,老辈未必心服……每一样,都足以将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压垮。
更重要的是,他若接下,就必须真的扛起来,不能再有“外人”的退路和借口。
这与他此前只想做个游离的强者、关键时刻出把力的想法,截然不同。
在陆沧和陆岩表态之后,议事厅内的暗流彻底变成了明面上的汹涌争论。
诸位元婴长老的神色变幻,心中思绪更是百转千回。
陆长青说完那番话,便仿佛用尽了力气,微微阖目,但紧绷的身姿显示出他仍在强撑。
提议陆离,是他深思熟虑,更是无奈之下的险棋。
他看得比谁都清楚,陆家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德高望重、四平八稳的守成之主,而是一柄锋利、坚韧,甚至要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的“剑”。
陆离的战斗力、他在绝境中表现出的韧性,以及他可能带来的外部变数,都是目前陆家最稀缺的。
血脉?
在灭族之祸面前,延续下去才是对血脉最大的尊重。
但他也预料到了阻力,此刻他沉默,是将压力与选择的余地,留给了众人,也留给了陆离自己。
那位率先出声反对的长老,名为陆明远,掌管过族内戒律,最重规矩传统。
他脸色涨红,胸口起伏:
“荒谬!简直荒谬!族长之位,关乎我陆氏一千七百余年之传承,岂可交予外姓之手?此例一开,祖宗法度何在?我陆家颜面何存?日后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?”
他心中满是悲愤与恐慌,家族的剧变已让他无所适从,再要将象征家族权柄与正统的族长之位交给一个“外人”,更是触及了他心中不可动摇的底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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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恐惧的不是陆离本人,而是这种“规矩”被打破后,陆家还是不是那个“陆家”。
另一位伤势较轻、但向来以稳健着称的元婴中期长老陆文,眉头紧锁,缓缓道:
“明远长老所言,不无道理。陆离此战确有大功,天赋战力,我等亦有目共睹。然则,族长之位,非同小可。需统筹全局,调和内外,平衡资源,维系人心。非仅凭勇力可胜任。且其年岁尚轻,于我族内事务、各方关系,了解几何?骤然肩负全族之重,恐非其幸,亦非族幸。”
他考虑得更实际,担心陆离缺乏治理经验,无法应对复杂的局面,反而会加速家族的败亡。
在他看来,或许由几位尚能理事的长老组成一个联席议事机制,更为稳妥。
也有长老沉默不语,目光在陆离和几位发言的长老之间逡巡。
他们心中矛盾。
一方面,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让他们对陆离上位本能地抗拒;
另一方面,残酷的现实又摆在眼前——陆长青寿元无多,重伤难起;
陆修不通内务;
陆安性子疏懒……剩下的,不是昏迷就是重伤。
难道真要让一个元婴初期、资历浅薄的晚辈来领导家族?
那恐怕败亡得更快。
两害相权,陆离这个“能打的外人”,似乎成了不那么坏的选择。
但他们不愿轻易表态,仍在观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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