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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4章 地底
    地下室里没有白天黑夜。

    张道玄靠着墙上的油灯来判断时间。灯油耗尽一盏,大概过了六个时辰。他已经换了三盏灯,算下来,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天。

    周元的伤好了些。地下潮湿,对伤口愈合不利,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。这两天周元除了吃和睡,就是在修炼。他的修为卡在炼气期三层快两年了,再不突破,以后只会越来越难。

    张道玄把自己的培元丹分了一半给他。周元没推辞,接过去就吞了一粒,然后闭眼入定,到现在还没醒。

    老鬼每天下来一次,送饭送水,顺便带消息。

    第一天带的消息是:清虚宗的人没来这个镇子。他们还在落云城附近转悠,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周元可能往北跑了,正在往北边搜。

    第二天带的消息是:清虚宗在散修联盟安插了人。苏瑶传来的,让他们暂时别回去。

    “苏瑶还说了一句,”老鬼站在地道口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脸上的皱纹在油灯光里像一道道深沟,“让你小心你那个朋友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接过粥,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鬼看了他一眼,把烟杆塞进嘴里嘬了两下,转身上去了。

    周元还在入定,呼吸均匀,灵力波动比前几天稳定了不少。张道玄端着粥喝了一口,稀得能照见人影,喉咙里滚过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    小心周元?

    小心他什么?

    那块石头?还是别的什么事?

    张道玄把碗放下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起和周元第一次见面。黑风集外面,荒山野岭,一个陌生人主动凑上来,分干粮,带路,介绍集市。一切都太顺了,顺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但他也想起周元趴在地上喊他名字的样子,浑身是血,眼神里的绝望不是装得出来的。

    这世上最难分辨的,就是别人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
    张道玄睁开眼睛,把那块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古玉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内部的荧光流转比两年前快了许多,像一条银色的溪流在玉中流淌。他注入一丝灵力,古玉微微发热,那股熟悉的温热从手心蔓延到全身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,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和周元那块石头产生反应,也不知道清虚宗为什么找它找了上百年。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这东西很值钱,值钱到可以让一个宗门不惜代价。

    值钱的东西,就是麻烦。

    他正要把古玉收回去,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
    古玉在发热。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热,而是一阵一阵的,像脉搏一样跳动。每一次跳动,都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从古玉中散出来,向四周扩散。

    张道玄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以前没出现过。他把灵力又注入了一些,古玉的跳动更快了,那丝气息也更清晰。不是灵气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更原始,更古老,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
    他猛地收回了灵力。

    古玉的跳动慢了下来,渐渐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张道玄盯着手心里的古玉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这东西,有意识。

    不是赵无极那种残魂夺舍的意识,而是更深层的、更古老的东西。像一枚种子,埋在地里千年万年,表面上看是死的,但只要你浇水,它就会发芽。

    他浇了两年水。

    张道玄把古玉塞回衣服里,贴身放好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
    周元的呼吸声在身后均匀地响着。地道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但没睡着。

    第二天,老鬼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张道玄听见地道口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他右手握住了短刀,左手捏着一张火弹符,身体侧到墙边,把周元挡在身后。

    周元还在入定,对外界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地道口的木板被掀开了。老鬼先下来,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双穿着淡青色布鞋的脚。

    张道玄松开了手里的符箓。

    苏瑶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斗篷,帽子掀在脑后,脸上有尘土,看起来很疲惫。她从地道口跳下来,扫了一眼地下室,目光在周元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张道玄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朋友还好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死不了。”张道玄把短刀收回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清虚宗撤了。”苏瑶在干草堆上坐下来,“落云城外面的人撤了大半,只剩两个钉子还在。短期之内他们不会有大动作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    “撤了?”张道玄不太信,“追了两年,说撤就撤?”

    “不是放弃,”苏瑶说,“是换方向了。我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摊开铺在地上。纸上画着一张地图,落云城、青云山、苍莽山脉、青石镇,都标在上面。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位置在越国北部边境,靠近苍莽山脉的源头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张道玄问。

    “上古洞府的入口。”苏瑶说,“清虚宗查到了这个位置,准备派人进去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,沉默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们就放了周元?”

    “暂时放了。”苏瑶说,“洞府里可能有更完整的灵宝玉碎片,比周元手上那块更有价值。他们把主要精力转到了洞府上,追周元的事交给了下面的人,力度自然就小了。”

    周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。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,看了看苏瑶,又看了看地上的地图。

    “那个洞府里,真有灵宝玉碎片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传说有。”苏瑶说,“但没人证实过。进去过的人都死了,没进去过的人都在传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看着她:“你想让我们去?”

    苏瑶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不想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。清虚宗最近不会有大动作,你们可以趁机离开越国。往东走,出了越国就是东海国,那边宗门少,散修多,清虚宗的手伸不到那么远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把这个建议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东海国,他从《越国地理志》上见过。东边沿海的一个小国,和越国隔着一道山脉,不算太远。那里没有大宗门,只有几个小家族和散修联盟的分支,势力松散,清虚宗确实不太可能追过去。

    但去东海国要穿过越国东北部的平原,一路上城镇多,人口密,容易被发现。而且他们俩的修为太低,遇上任何一个清虚宗的外门弟子都跑不掉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苏瑶想了想:“往南,回苍莽山脉。那边山高林密,清虚宗的人不熟悉地形,你们躲进去就找不着了。”

    苍莽山脉。

    张道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青竹山镇就在苍莽山脉东麓。他离开那里快三年了,不知道王猎户、王铁柱、赵寡妇他们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“往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周元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。

    苏瑶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箓和一瓶丹药,放在干草堆上。

    “隐身符,和高阶的那张不一样,这个能用三次。丹药是培元丹,十枚,你们路上用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看了看符箓和丹药,又看了看苏瑶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苏瑶笑了一下。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你们活着。”她说,“活着才有人欠我人情。死了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向地道口,老鬼已经先上去了。她爬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道玄。

    “对了,你那个古玉,尽量少用。清虚宗有一种法器,能感应到灵宝玉碎片的气息。你用得越多,越容易被发现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的手按在胸口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苏瑶上去了。木板盖下来,地道里又只剩下张道玄和周元两个人。

    油灯的灯芯快要烧完了,火苗忽明忽暗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变形,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
    周元坐在干草堆上,手里攥着那块黑乎乎的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

    “道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我师父,是不是就是被清虚宗杀死的?”

    张道玄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师父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去探一个古迹,被人打伤了,逃回来没几天就死了。”周元的声音很轻,“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被谁打伤的,也没想过要查。一个炼气期七层的散修,死在荒山野岭,谁会在意?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周元把那块石头攥紧,“打伤他的,就是清虚宗的人。他们想要这块石头,我师父不给,他们就下死手。”

    周元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但张道玄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他见过——王猎户看着他儿子失踪的时候,眼睛里也是那种光。

    不是恨,是空。

    空到极致,什么都不剩。

    “你想报仇?”张道玄问。

    周元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连炼气期三层都突破不了,怎么报仇?”

    张道玄没接话。他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灯芯烧尽了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

    地道里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黑暗中,周元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“道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我们能活着出去吗?”

    张道玄睁开眼睛。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周元的灵力波动就在身边,微弱但稳定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怎么出去,也没说什么时候出去。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能。

    周元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地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握在一起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老鬼下来送饭的时候,张道玄已经收拾好了。

    他把干粮、丹药、符箓、地图全部塞进储物袋,短刀别在腰间,古玉贴身藏好。周元也收拾好了,穿了一件老鬼给的旧衣服,灰扑扑的,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。

    “走了?”老鬼站在地道口,烟杆叼在嘴里,没点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张道玄说。

    老鬼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扔给他。木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鬼”字,背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符文。

    “到了苍莽山脉,要是遇到麻烦,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‘鬼婆’的人。她欠我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张道玄接过木牌,收进储物袋。

    “你欠多少人命?”他问。

    老鬼嘬了嘬烟杆,嘴角抽了一下:“多得记不清了。反正你们也还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把地道口的木板推开,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,刺得张道玄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们爬出地道,站在棺材铺的后院里。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破旧的屋顶和斑驳的墙皮上,把这个破败的小镇照得一清二楚。远处有人在说话,声音模糊,像隔着一层布。

    老鬼送他们到镇口。

    他没说再见,也没叮嘱什么。站在那里,烟杆叼在嘴里,风吹着他的黑袍子,像一面破旗。

    张道玄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鬼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对老鬼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老鬼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两个人走在荒山的小路上,太阳在头顶照着,热得人后背冒汗。周元走在前面,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不少,身上的伤似乎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张道玄走在后面,古玉贴在胸口,温热如常。

    他想起苏瑶说的那句话——清虚宗有一种法器,能感应到灵宝玉碎片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把古玉按了按,确认藏得严实。

    然后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前面的路还很长。苍莽山脉,青竹山镇,然后是更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。

    也许永远停不下来。